无名氏推着轮椅进来,依旧是那身显眼的白衣,与这土墙陋室格格不入。
他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米粥,见她坐起,眉梢微挑。
“醒了?
正好,省得我喂了。”
无名氏将粥碗放在炕边的小几上,他的声音漫不经心。
燕七垂眸看着地面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的细纹 —— 昨夜她偷偷试过运气,内力刚运转到丹田,伤口就扯着疼,连最基础的轻功都用不出来。
可即便如此,她也不能留下。
燕七看着窗外跑过的半大孩子,眉头微蹙。
她不知道这个看似普通的村子为何会有一个坐着轮椅、医术高超、行事诡秘的“无名氏”,但她很清楚自己的处境。
她太清楚那些追杀者的手段了,他们从不管目标身边是谁,只要挡路,便是一杀了之。
“一会儿我便离开。”
燕七开口,声音因虚弱而低哑,语气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决绝。
无名氏正准备转动轮椅离开的动作一顿,嗤笑出声,回头看她,眼神里满是“你在说什么蠢话”的意味。
“就你现在这样,走出这个村子,不用等仇家找来,路边随便一条野狗都能要了你的命。”
燕七垂下眼睫,心里却没什么波澜。
她想起第一次杀人时,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刀,夜里抱着沾满血的衣服哭,可那人说,入了江湖,要么杀人,要么被杀。
这些年,她看着同伴一个个倒下,早就把生死看淡了。
燕七道, “江湖中人,不是你杀我,便是我杀你。
入了这江湖,早晚都是个被人杀的下场。
我不过是……早一些罢了。”
只是…… 她抬眼看向男人,心里忽然泛起一丝愧疚。
他救了她,给她换药,还煮了带着清甜的茶水,这份恩情,她还没还。
她燕七手上沾满鲜血,早就不是什么好人,可 “恩将仇报” 这西个字,她不想破,也不能破。
“你救了我,是恩情。”
燕七攥紧刀柄的手松了松,悄悄把短刃往身后挪了挪 —— 她不想让这满是血腥气的东西,玷污了眼前这份难得的安宁,“我要是能够活下来一定会报答你的。”
阳光从窗口斜斜打入,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。
无名氏坐在那片光晕里,白衣被镀上一层浅金。
他静静地看了她片刻,脸上那惯常的、略带调侃的松散神色慢慢敛起,却没有动怒,也没有劝说。
他只是微微向前倾身,手肘支在轮椅扶手上,十指交叠抵住下颌,看着她的眼睛,很平静地问,“所以,你判定了自己该死,也判定了我会因你受累?”
他不等她回答,嘴角又缓缓勾起那抹熟悉的、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微笑,仿佛刚才一瞬的认真只是错觉。
“可我只知道,你是我捡回来的。”
他指了指她肩上的伤,又指了指自己,“我这个人,没什么别的优点,就是有点执拗。
凡是我出手救下的,是好人便罢,是恶棍也无妨,总不能白费了我那些上好的金疮药和守夜的功夫。”
无名氏推动轮椅,重新端起那碗粥,递到她面前,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调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:“再者说,这村子的事情嘛,你一个刚能坐起来的伤员,就别瞎操心了。”
“先把粥喝了。”
无名氏最后说道,目光落在碗里袅袅升起的热气上,“凉了,就不好喝了。”
节奏不急不缓,还是那熟悉的从容,像在庭院里踱步,而非谈论生死。
只见无名氏指尖转着只白瓷杯,杯沿的雀舌茶随着旋转轻轻晃悠,却没半滴洒出来,连手腕转动的弧度都透着股精致的讲究。
“姑娘要走,也得把我一起带上。”
他开口时,瓷杯恰好停在掌心,指腹轻轻摩挲着杯壁上的竹纹,动作慢得像在品鉴一件珍品。
阳光落在他白衣下摆,他微微倾身,轮椅前轮轻轻碰了碰燕七的鞋尖,力道轻得像羽毛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:“毕竟你说了要报恩,现在这身子出门就死,哪还有机会报?”
燕七被他这番话噎住,一口气堵在胸口,牵扯得伤口隐隐作痛。
她看着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、笑得一脸理所当然的男人,只觉得荒谬。
“我说了,我在被人追杀。”
燕七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,“带上你,那不是报恩,是报仇。”
无名氏闻言,非但没露出惧色,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,低低地笑了起来。
他笑得肩膀微颤,连带着轮椅都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“报仇?”
他止住笑,抬眼看她,眸子里闪着某种狡黠的光,“姑娘,你是不是对我这‘无名氏’有什么误解?”
无名氏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毫无褶皱的雪白袖口,“我这人,旁的本事没有,就是医术还拿得出手。
只要你还剩一口气,我想把你从阎王殿门口拉回来,大概……也不算太难。”
他语气里的笃定和那点毫不掩饰的傲然,让燕七一时语塞。
她见识过他处理伤口时那精准利落的手法,也亲身感受过他那药膏神奇的效力。
“况且,”无名氏话锋一转,指尖轻轻敲着轮椅的扶手,发出规律的轻响,“你如今这状况,离了我这大夫,怕是走不出十里地。
你若死在外面,我岂不是白白浪费了三天三夜的汤药和守候?
这亏本的买卖,我可不做。
我这人啊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。”
无名氏推动轮椅,靠近炕沿,将粥碗又往前递了递,几乎要碰到她的嘴唇。
“所以啊,姑娘你想走,我不拦着。
但这报恩嘛,得先有命在才能谈。
在你把欠我的诊金药费,还有……”他目光扫过她身上干净的衣物和绷带,“……这些杂七杂八的耗费还清之前,你这命,暂且算是我寄存在你这儿的。”
无名氏看着燕七依旧紧绷的脸色,唇角弯起的弧度加深了些,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、气死人的从容。
“放心,跟我在一起,你想死,恐怕也没那么容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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